好客之道:从《圣经》中亚伯拉罕百岁生子看古代先民的处世智慧

在《圣经》中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犹太人的祖先亚伯拉罕因为慷慨地招待了神的使者,在一百岁高龄的时候,上帝让他有了一个儿子。这个故事对信教的人来说,自然意味着信仰的力量。但实际上,对我们更多的不信教的人来说,如果咱们把《圣经》看作是反映某一时期历史、文化的一种“文本”的话,那这种文本的生成过程,以及文本的内容,无疑可以体现更多的东西。比如这一则“百岁生子”的故事。

在之前的文章里我们曾经提到,上帝许诺要让亚伯拉罕和莎拉生儿子,上帝开的这个空头支票都无数回了,还帮他们给这孩子去了名字叫以撒。但是亚伯拉罕和莎拉都九十多岁了,上帝许诺给莎拉的儿子以撒这会儿还不见踪影。有一天亚伯拉罕在屋子外面乘凉,来了几个旅人,亚伯拉罕请这三人歇脚,自己将款待他们。这三人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亚伯拉罕叫来仆人给他们打水洗脚,还杀牛招待,拿出了凝乳和牛奶之类。客人们吃饱喝足了,问亚伯拉罕的妻子正在何处,亚伯拉罕说妻子就在家里,客人就说莎拉将为亚伯拉罕献上一个儿子。这会儿亚伯拉罕大约也知道这三个人是神的使者了,而一旁的莎拉却不知道,就笑着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生儿子呢?上帝这个时候又显灵了,就同莎拉说你别笑,明年这会儿我一定来叫你生个儿子!

这个故事的寓意对信徒们来说当然是意思很明显的,那就是信上帝就一定能够得到回报。话说对于任何一个牧民来说,拿一头牛出来招待客人都是十分慷慨的举动,所以很多信徒都认为亚伯拉罕这样款待神的使者,这是亚伯拉罕虔诚的表现,但是我们这里却要讨论古代世界的一个通例,那就是招待客人的礼数问题,也就是人们时常会谈到的“好客之道”。

对于我们非信徒来说,亚伯拉罕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待客一定要慷慨,就能得保佑生儿子,当然对于驴友们来说这也是个可以用来蹭饭的好故事。你看这亚伯拉罕待人这般慷慨,不就得到上帝的恩赐了吗?这话固然不错,不过善待客人也确实是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对待客人一定要恭恭敬敬,并且要保证客人的安全,这是符合沙漠游牧民族的道德的。后来的对老祖宗亚伯拉罕的风俗继承的非常好。中世纪欧洲基督徒不断发动十字军侵略阿拉伯世界,基督徒十字军对是一点道义都不讲的,但是还时常遵守一下祖先的习俗。

有一次十字军的首领雷蒙被英雄萨拉丁打败被俘,萨拉丁为人仁厚,并不像基督徒那样滥杀,但是这个雷蒙因为杀害过很多,作恶多端,所以对自己能否得到饶恕感到心中没底,他就向萨拉丁讨水喝。雷蒙的如意算盘就是,萨拉丁如果给他水喝,那他就是萨拉丁的客人,萨拉丁应该善待他。萨拉丁也明白这一点,他也知道拒绝客人对来说是很恶劣的,但是雷蒙实在是罪无可恕,于是就让另外一个人端水给他喝,雷蒙一看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是萨拉丁的客人了。

那么看到这一幕,大家是不是又要感叹古代世界真是民风淳朴,反观现在真是人心不古,你要是随便敲门讨水喝,八成会被当成骗子。但是我们且不忙感叹世风日下,好客之道的存在其实和古人的生存状态是有关系的。古代先民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和谐,多数情况下,古人对于陌生人的态度是十分警惕的。多年研究东南亚原始部落的学者贾雷德?戴蒙德就指出,这种古人之间的含情脉脉其实是古人应对危机四伏的外部世界的无奈之举。

戴蒙德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两个部落的陌生人在森林里面碰头了,由于他们彼此都不认识,于是他们开始互相追溯家谱,希望和对方找到共同的血脉联系,这两个人就这样追溯了几个小时的亲属关系,最后其中一个人发现自己的爷爷的表弟的连襟的二姑妈的某一个大舅子是对方的亲戚,这下二人松了一口气,两边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打打杀杀的了。我们可以想象,如果这二人最后发现双方没有一点点血缘关系,那么即便不会马上厮杀起来,也会彼此产生防备。

看到这里,大家也就能明白,好客之道很大程度上是古人应对陌生人危机的一种方式。但是看官们一定要问了,好客之道只能保证你的客人得到款待,如何能够保证主人也能得到款待呢?这其实是双向的过程,你对待他人以慷慨,其实也是指望他人能够对你慷慨的,曾经受到款待的人也有义务回报。当然了,对于那些越是名声在外的人好客之道就越重要,所以中世纪的贵族们其实比一般老百姓要更讲究这个。美剧《权力的游戏》当中,佛雷家族悍然违反了好客之道,在“血色婚礼”当中将前来他们城堡做客的北方贵族们赶尽杀绝,结果导致佛雷家族成为整个维斯特洛大陆的公敌而不断遭到追杀。《权力的游戏》虽然是小说,但是其中体现的道德却是很符合中世纪贵族的观念的。

至于亚伯拉罕,他当然不是一般人,《圣经》当中对他的描述表明他是一个部族的族长,这样的人物当然要比一般人更讲究好客之道才行。在《格林童话》当中,你要是一个王子或是骑士,那么无论走到哪个城堡都有人招待,可是你要只是个普通老百姓,那你就得祈祷不要在路上碰到恶魔强盗女巫巨人地精大灰狼。而作为亚伯拉罕美德的回报,一年之后,在他一百岁高龄的时候,他果然有了一个儿子以撒。

好客之道是古代先民们应对“陌生人危机”的方式,在古人的概念当中,陌生人是危险的,通过将自己和陌生人的关系转变为主客关系,从而与他人建立了一种伦理关系。在古代,好客之道对贵族更为重要,但是伴随着社会的发现,好客之道逐渐成为整个社会共同的美德。笔者刚念大学的时候,爷爷叮嘱我的几项事务之一就是要好好招待其他同学,对客人不能小气。

冯象:《创世记:传说与译注》,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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